挺拔的风骨

子安

池塘早已静默。夏天里那一池热闹，被秋风扫得无影无踪。眼下，只剩了这片残荷。

水是灰蒙蒙的，映着秋末冬初里才有的铅灰色的天空。荷，褪尽了颜色，叶子是枯黄的，或是赭褐色的，边缘卷曲着，破败又开裂，就像被火烧过一样。有些垂着脑袋，有些倔强地挺立着，只剩下几根筋络，如同破烂的伞架一般支撑着。

我静静地望着那些残荷。它们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，现在去除了所有的装扮，露出了本色，一枝一枝的，竟然这么挺拔！虽然枯了、干了、褪色了，但却那样直直地、挺挺地站在水中央。没有了叶子和花的遮掩，它们的线条是那么清晰，那么硬朗。

忽然就想起了乡下的外祖父，年纪大了以后，他脸上的皱纹像是沟壑一般。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老屋的门槛上，默默地抽烟。他经历过战争，也挨过饿，失去过亲人，一生的风风雨雨都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，可是他看人的眼神却一直都很清澈，很平静，就像这冬日池塘里的一枝残荷。热闹都已经过去很久了，留下的只有内里的那一股劲。

热闹是容易的。在最好的年华里，全力伸展，尽情绽放，把所有人的目光和赞美都揽过来。凋谢才难，有多少生命，在热闹过后，能这样坦然地站在那里？没有躲闪，也没有埋怨，更没有自暴自弃，只是默默地、倔强地站在那里。

你瞧那枝干，虽说瘦弱，可似乎比夏日里还要经得住风。寒风扫过水面的时候，它们就跟着风势轻轻一晃，马上又稳住了，这是一种韧性的、内敛的抵抗。这是残败吗？不，这分明是更深沉地活着。

太阳不知何时从云层背后探出头来，是那种淡得近乎透明的，没有温度的金色。它斜斜地铺在池塘上面，给每一枝残荷都勾勒出一道又瘦又硬的金边，清清楚楚的，映在水面之上。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彼此交错着，天地之间，如此寂静。

我忽然觉得，这一池残荷，比夏天满池的红花绿叶，还要耐看。那种蓬勃的生命力，是朝外喷发的，是给所有人看的；这种挺拔的风骨，是往里收着的，只有那些愿意静心的人才能看到。

我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心是满的，也是静的。那一片用枝干写在水天之间的，那挺拔的风骨，已经站在我心里了。